孤獨后廠村:30萬互聯網人跳不出的中國硅谷

2019-06-10 11:02 稿源:GQ報道公眾號  0條評論

大廈,商業,創業,酒店_副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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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訪、撰文: 洪蔚琳

編輯 :何瑫 

北京北五環外,一塊叫作后廠村的2. 6 平方公里的土地被譽為“中國硅谷”。這個遠離北京市區的區域聚集了百度、騰訊、網易、新浪等互聯網巨頭公司,是“中國單位經濟產出和智力密度最高的地方”。站在人類科技發展前沿的同時,后廠村的 30 萬年輕人過著高收入、低消費的生活,承受遠離市區、社交匱乏的封閉和孤獨。但他們對此并不在意,認為未來比當下更重要。會為現在的生活質量感到困擾嗎?這個問題的答案往往是“趁年輕先拼幾年”或者“苦是階段性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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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不出門的LV

林曉冉不敢背著LV去后廠村上班。那個 9000 塊的白棋盤包是她一年前在意大利旅游時買的,同去的朋友在LV店里忙著搶購,紛紛勸她也買一個。她架不住勸,買下了人生中第一個奢侈品。可回到后廠村,包套著盒子和防塵袋在衣柜里躺了兩個月,她舍不得拆封。

背著它去上班的情景在她腦海中反復放映:從早高峰的地鐵 13 號線到后廠村軟件園長長的步行道,男男女女背著款式相似的雙肩背。那是互聯網大廠給員工發的,各式各樣的logo印在上面。

挎著LV走在這樣一群人里,太突兀了。她停止了想象,掏出手機給LV拍照,上傳到二手平臺原價轉讓。

在互聯網大廠做了 3 年產品經理,林曉冉的生活兩點一線,租住的回龍觀,工作的后廠村。百度、騰訊、網易、新浪、滴滴、聯想……成堆的互聯網巨頭公司聚集在后廠村,有人這樣描述北京北五環外這塊2. 6 平方公里的土地:“中國單位經濟產出和智力密度最高的地方,關鍵詞包括巨頭科技公司、碼農、高學歷、高薪資、平均年齡29. 2 歲。”

這是個自成一體的小世界。清晨樓下等車、傍晚超市買菜、周末去五彩城吃飯,林曉冉總能碰到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,大概率在后廠村見過。辨別對方是不是后廠村互聯網人的方法很簡單:看衣著,是不是T恤、襯衫和牛仔褲;看工卡,要么掛在脖子上,要么揣在兜里,繩子露在外面。

“不過,這些都是很表面的,也不是最準確的。”她說。

“那最準確的應該看什么?”

“神情,就是被生活折磨得沒有任何朝氣的人。一看他的眼神,你就覺得,啊,好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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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你說繁華就繁華吧 

高旗在望京一家外企工作多年,房子也買在望京。長期西裝革履的日子,他習慣了精致有情調的狀態。清早出門,雙肩背里放一袋日常護理套裝:一把指甲刀、一支唇膏、一小瓶香水、一瓶薄荷味的護手霜、一瓶迷你保濕乳液。午休時間,他在意“嘗鮮”。望京SOHO的小餐廳高度密集,隔一陣就換一批,他中午步行到美食區就總能吃到新菜。下班后,他走路 10 分鐘就可以到家。

但在 35 歲這年,高旗卻做出一個決定,放棄望京的舒適狀態,加入滴滴出行,每天早高峰開車來后廠村上班。后廠村路的擁堵程度,已經成了自媒體大號的推送標題,“多少追風少年,在后廠村路上被堵成了油膩中年。”

為什么愿意忍受這樣的折磨?高旗的答案很簡單:工資高,發展空間大。在后廠村,每年漲薪10%很常見,而他原來為一個海外品牌做了 11 年市場相關工作,每年最多漲薪3%。

但很多人剛來后廠村時,都很難適應這里的生活,高收入和貧乏基礎設施間的落差超乎想象。網易面試當天,陳一帆跳下公交,跟著導航走了 20 分鐘,走幾步就嚇一跳,掏出手機到處拍照:磚墻上一排衛星天線,半圓形,像白色的碗;荒地上新栽了幾棵樹,根部不如人的大腿粗;院子門口兩根灰柱子,墻皮掉落,牌子上印著 5 個黑字:東北旺苗圃。

她發照片給朋友:這是什么鬼地方?

去年的一天,快手的張悅涵收到郵件通知:公司要從五道口搬到后廠村了。她帶著好奇讀下去,只見結尾寫道:大家將迎來福利,附近美食聚集——肯德基、麥當勞、田老師紅燒肉。她讀了好幾遍,忍不住問同事:郵件是在開玩笑嗎?

等真搬來后廠村,她才意識到肯德基、麥當勞、田老師紅燒肉真的算是美食。因為在輝煌國際廣場地下一層“互聯網人改善生活的小食堂”里,最常見的是黃燜雞、麻辣燙、土豆粉。

來后廠村兩年了,徐林還是保持著一個習慣,周末清晨 7 點,步行 20 分鐘到西二旗,再倒兩班地鐵,坐 19 站,只為吃一碗豆汁,一個燒餅,四塊錢,但路上要花兩個小時。沒辦法,除了公司食堂,后廠村找不到幾家早餐店。

吃不好,住也好不到哪兒去。陳一帆去看的第一套房在上地西里,六人合租,一個小次臥月租 3000 多。中介說這是這一帶最繁華的地方,靠近華聯和五彩城。這是后廠村人最常去的兩個商場,打車過去需要半小時。

這也算繁華?陳一帆走進五彩城,連個化妝品專柜都找不到。中介在回來的路上反復說,真的是最繁華的地方了。陳一帆沒吭聲,你說繁華就繁華吧。

她又去看了后廠村人的另一個聚集地融澤嘉園,離后廠村 5 公里。走到小區門口,她明白中介為什么說上地西里繁華了,從龍澤地鐵站步行 20 分鐘到這里,她只看到了一家7-Eleven 便利店。回家后,她馬上給中介打電話在上地西里租房。

住安頓好了,出行馬上成了問題。陳一帆從前只見過堵車,沒見過堵自行車,在后廠村見到了。早晨 9 點半她騎共享單車去上班,一到后廠村路口就陷入單車的包圍里。她先拍照發朋友圈吐槽,又給喜歡的偶像尤長靖發微博私信,我們這里又堵車了。發完又回復了幾條朋友圈留言,車群還是沒動。

林曉冉從回龍觀搭地鐵到西二旗,再坐班車到后廠村。冬天刮著大風, 100 多人排著長隊,來三趟班車也擠不上去。車程 15 分鐘,等車要一個多小時。“所有的激情、熱情都被這個磨沒了,磨得你都沒有脾氣了。”

為了每天通勤時間能短一點兒,后廠村的人們各有招數:一個程序員在下雨天叫不到車,打貨拉拉回家。輝煌國際的十字路口,早 7 點就有 30 多人排隊從大貨車上領取卸下來的共享單車,到晚了就沒的騎。楊振中的手機上裝了 3 個私營巴士app:滴滴、彩虹、趕趟,好過等待三趟也擠不上去的 13 號線。

滴滴是后廠村唯一除了出租車, 9 點后也能報銷快車的互聯網大廠。從 8 點半開始,樓下的快車司機停止了接單,他們都等著 9 點分到遠程單。但如果在 9 點過 1 分時叫車,滴滴的程序員張晨露說,你大概率要排一小時的隊。

后廠村會永遠堵下去嗎?誰也不清楚答案。人們只知道去年平安夜,快手入駐了,當晚的堵車高峰從 8 點半延長到了 10 點。幾個月前,綠化帶被刨掉一半劃為車道,陳雨彤對這個變化的感受是“原來堵 5 分鐘,現在堵 4 分鐘”。而這個春天,騰訊的員工正在陸續遷入。

人被逼急了,什么點子都能想出來。百度的韓小琪有天晚上下班打不到車,靈機一動點了份外賣,搭著外賣小哥的電動車回了家。她把這事當作段子發到公司內網,同事說這辦法太好了,下次我也用。

新浪的徐林不愿想這些取巧的捷徑,他選擇步行回家。樓下的出租車不拉近單,上完 8 小時夜班后,晚上 12 點,他走 50 分鐘回到 4 公里外的家。不看紅燈的大貨車轟隆隆開過,樹叢里竄出的野狗沖他狂叫。為了少一點兒孤零零的感覺,他總是一出大樓就戴上耳機,日文歌和郭德綱的相聲交替播放。

徐林走在回家路上時,網易大樓里,張雯還在加班。她抽空刷了一下朋友圈,看到做金融的北大同學也在加班,步行到三里屯酒吧喝了一杯當作調劑。張雯想想自己剛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一瓶椰子水,忍不住自嘲,這就是差距。

凌晨 1 點,徐林到家了,還沒睡的趙凱給他開門。但對于緊閉房門的另一位室友,他倆誰也說不上來是個怎樣的人。徐林喊不對他的名字,而趙凱搞不清他究竟在哪兒上班。剛搬來時他說過,但是趙凱忘了。“過去一段時間了,就不太好再去問你在哪兒工作這種問題。”

多數時候,他們悶在各自的小臥室里。灰塵從趙凱房間的窗戶飛進來,剛來的時候,他隔幾天就拿一塊抹布趴在地上擦,如今沒這個精力了。

徐林半年前發現床歪了,左邊低右邊高。或許是床下彈簧出了問題,但他懶得修,想起來就累。他在床左邊墊了三個枕頭,免得滑下去。這樣固然不那么舒服,但他也無所謂,因為累到幾分鐘就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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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苦是階段性的 

過著這樣缺乏品質的生活,為什么不離開后廠村?從山東淄博來到北京的趙凱說,大概是因為原本對生活要求就不高。工作一年后買下 2000 塊的switch,他已經很滿足了。花幾萬塊錢買一個東西,這種事他沒想過。他的同事楊振中買衣服首先考慮性價比,“超過三位數我就得think think了。”

這不只是直男程序員的心態,后廠村的女孩們很多也這樣。林曉冉戴著 59 塊的粉紅色吊墜項鏈,衣柜里掛著 29 塊的黑色紗裙和 80 塊的格紋西裝外套,都是在淘寶上買的。衣服單價不超過 100 塊的消費習慣在后廠村很普遍,簡單來講,穿得差一點兒不會痛苦,因為大家都很樸素;穿得好一點兒也不會開心,因為“沒人在乎你穿了什么”。

后廠村的普遍觀念是,未來比當下更重要。會為現在的生活質量感到困擾嗎?這個問題的答案往往是“趁年輕先拼幾年”或者“苦是階段性的”。

如果你內心不認同這一套,離開可能是最好的選擇。在澳洲讀研的北京男孩石磊一結束寒假實習,就打定主意不再回來了。澳洲的互聯網員工五六點準時下班,有豐富的個人生活。留在墨爾本,他一周還能去 3 次擊劍。為了工作忍受這種偏僻和貧乏,他覺得沒必要。

但對于后廠村的多數人來說,可能沒有更好的機會。“我們這邊很多人的路其實早就已經劃好了。”林曉冉 2014 年從山東的一所 985 高校畢業,她覺得想做互聯網行業的年輕人,在小城市找不到合適的崗位,不待在北京,不待在后廠村,還能有多少選擇呢?

實際上,后廠村的人并非沒有消費能力。買起科技設備來,錢花得痛快。丁陽天的外星人電腦要兩萬多塊,為了辦公輕便,他還買了個小一點兒的Surface Pro, 5000 多元,還買了 1000 多塊的羅技鼠標、 2000 多塊的蘋果耳機。他知道有些也不符合性價比,但是“就像國貿的人買奢侈品一樣,其實是另一種裝逼的需求”。

但這本質上還是升級生產力設備,算不得生活消費。相比于享受生活,后廠村人更愿意把錢攢著買房。這里的非京籍年輕人超過七成,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比生活得舒服優雅更重要。

過去半年,徐林為省錢買房算了一筆日常開支的賬,發現在食堂吃飯每月要花 400 塊,自己帶飯最多 200 塊,于是每天買菜,在家做好一葷一素,再沒吃過食堂。“其實你說這兩百塊錢有什么,但就是一種心理安慰,告訴自己我在努力省錢了。”

半夜 12 點,林曉冉還在上網看房。她家在河北農村,不想在村里待一輩子。上班 5 年,她節衣縮食攢了一筆錢,加上部分借款湊齊 130 萬首付,想在回龍觀買個 330 萬以內的一居室。為此她每個月要還將近 15000 塊的貸款,是她月收入的一半多。

聽說她要獨立買房,父母表示支持。但當聽到三百多萬這個數字時,他們嚇壞了,讓她趕緊回家。

“他們不明白我已經走出來,就沒法再接受回去的生活了。”一次回老家時,林曉冉見到了高中同桌,大專畢業后留在縣城做中學老師,嫁人、買房,在當地安居樂業,看上去挺知足的。但林曉冉很確定,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
半夜看完房子,她又習慣性地打開幾個公眾號的推文,瀏覽那些讓她心動的家居好物。她幻想著將來買房以后用這些物品將家填滿,但那是以后的事情,現在,她不允許自己下單。

可是買房以前,對舒適居住的向往該怎么滿足呢?林曉冉的方案是,出差時住盡可能好的酒店。有時候報銷額度不夠,她就跟同事拼一間。有時她信用卡攢夠了積分,就用信用卡權益換來住一晚免費的五星級酒店。

她捎回酒店里的茶粉、咖啡粉,湊了兩大盒放在書桌邊的架子上。浴室一角堆著 60 多瓶五顏六色的沐浴露和洗發水小樣,按不同酒店成列碼好,“這是洲際的,這是希爾頓的,這是凱悅的,這個是我最近剛住的釣魚臺的。”

一瓶小樣 40 毫升,用兩三次就沒了,她只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才舍得用。“其實它可能也不是質量很好,因為它就是灌的。但我用它的時候感覺特別好,像在住五星級酒店。”

每次住酒店,她喜歡泡浴缸。最近看房,重點就看衛生間的大小,哪怕是買一居室,也一定要裝浴缸。“我也不是喜歡泡澡,但那種感覺特別好。那一刻我會有點兒接近于理想狀態中的自己,一個在職場上面有一定成就的女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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